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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可以剥落的
[ 2008-7-4 18:22:00 | By: 岭卡·洛绒泽仁 ]
 

记忆是可以剥落的

——曲呷之行

曲呷是甘孜州巴塘县措拉区一个比较偏僻的村子,是整个德达沟海拔最低的自然村,也就三千五百多米。

 

一、 听起来像世外桃源

我在德达住了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却始终没有去过一个叫曲呷的地方,时常听德达沟的人谈起那个地名。

我问过阿妈,她的回答很简单:“曲呷就是一个村子。”可我想知道的更多,可忙着做家务的母亲似乎很不乐意被人缠着。或许一家人中只有阿涅(藏语外公的意思)是清闲的。他其实也谈不上“闲”,每天嘴里都是念着经文,手上总爱拿着那本又长又宽的藏文历书,有时算算日子,而且每天早睡早起,就是一贯的生活方式了。

我刚才的问题很显然抛给了阿涅。他一向德高望重,在这个问题上应该不会不清楚。

阿涅永远都挂着笑脸,从没有难色出现过。他见我好奇,就说:“那是公路边上一个不通公路的村子。”这句话很矛盾,可阿涅的态度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只能笑称阿涅骗人。他笑着把我搂在怀里:“改天我们一块去。那里是一个圆形的山谷,天在那里有了形状,气候不错,是修行的绝好之地。”

听起来像世外桃源,我就一次次闹着要去看看。后来母亲的确拗不过我,决定过两天就一起去。但听说有六七公里远。我当时小,不懂六七公里的长度,于是兴高采烈地期待着。

 

二、 出发的日子很吉利

阿涅有看日子的习惯,总把藏历书来回翻着。我们晚辈不明白,也只能看着老人家一遍遍翻历书的样子,嘴里还说着什么,时不时还拿出手来推算比划。这也许就是看历书的传统方法,不过日子还是确定了。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阿涅精神很好。平时他穿得很朴素,可到了出发的日子,他穿上了藏袍,显得特别有力量,头上戴着毡帽,显得特别神气。

沿着水洼洼的公路前行,两岸的山也渐渐都翘起来。德达沟的民居一般都是顺着山势建房,有些建在特别的山顶,像给大青山贴了一张大字报,远远看去又像一幅油画。

步行是绝对的了,因为别的交通工具不容易碰到,即使碰到也不一定能够帮助我们。

走了没多远,见一个精干的老太太挑着满满的两桶水过来了。阿涅高兴地和她打着招呼。阿涅后来对着我说今天的运气不错。我十分不解,阿涅解释:“一般在我们这里的习俗,出发时看到装满水的水桶是一种好的兆头。”

那空水桶怎么办?坏的?”我抢着话说。

聪明,那时你就该回家多念点经。”阿涅笑着拍着我的肩膀。阿妈和小姨则在后面磨蹭着。

走了近两公里,外公和我便坐在了一旁休息。不一会妈妈也赶上来了。这会儿来了辆摩托车,开车的热情地邀请阿涅上车,接着载着阿涅去曲呷了。我当时在那抱怨,我们怎么遇不到好心人?小姨笑着说:“阿涅是看到好兆头了。”我当时很郁闷,其实阿涅在这里的威望很高,一般年轻人都很尊敬他的。

 

三、 云南藏族司机

刚开始,我觉得一下子就能到,哪知道还是很远很远。我本身腿不好,走了几公里就吃不消了。

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公路顺着河流往下修的,我们也是顺着公路往下走的。说实话,走在这样一条国防公路上,才真正体味到什么是国防。当时还没重修,所以公路基本上是烂得很,再加上雨季的滑坡泥石流,公路受损就更加得严重,有时候还过不了十米就是一个大水沟,凹凸不平的山路的确要求车胎质量过关。

走了4公里后,有个云南车牌号的小汽车把我们三个疲惫不堪的人载走了。司机迪庆的。他问我们附近哪有矿可以开采。我妈就给他说了一些地方。之后他把我们搭到了进曲呷的那道口子。妈妈在下车的时候叮嘱司机不要轻易搭载陌生人,因为这一带有些青年比较野,怕出事情。

到了那个口子,本来发现不了什么村庄,只见一条山路从公路旁的山脚左斜上去,便消失在山与山的交叉中了。

我们便顺着山路渐渐上去,直到我们也消失在交叉之中。

 

四、 纯粹的山寨

进了山,有一条小河从山间缓缓流出,河水越流越湍急。河流就在山路的左旁歌唱。有一个像是发电的废弃物矗立在水中。他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可是村民又不好清除,姑且成为那时的见证吧。

当山的线条渐渐清晰的时候,一座极富藏族特色的楼顶从山边的树丛中显现出来。越是走近,空地就越开阔。“原来里面有这么大的坝子!”我觉得很惊异,想起了课文《桃花源记》。

谷中有很多房子,无一例外是藏式的。还有升起的炊烟,俨然一副田园生活画卷。这里耕地很少,房子沿着河流修建。多数房子不管是红漆木头拼成的崩科房,还是土坯房,都是一层,并且体积较小。其他的村落也有崩科房,但都是安置在二楼或者三楼,作为经堂,这里却是清一色地建在一块。

有那么三四做大房子比较突出,楼层有三层以上。有一座和一般村落的藏房差不多;一座比较远,看不清,还有树挡着;另有一座就是我们进山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楼顶,仔细一看,木头门窗还没有上颜色,估计是才修没多久的。

听妈妈说,曲呷过去在旧社会是一座大寺院,很多出家人在这里修行。俗人的经堂和僧人的住房一般都用抗震能力比较好的崩科房。有些老百姓也在这里建小屋,以便在法会期间有个住处。这里的出家人都来自全乡各村,所以在乡里势力比较大。但在五十年代民主改革后,这里就被毁坏了,如今的曲呷,除了少数房屋和石板路外都是八十年代后重新建的。在文革前夕这里还做过小学。我妈小时候就在这里学习。文革中被封闭,学校也不让开了。

 

五、 年老的堪卓玛

走到村口,就有老乡说阿涅已经到贡确活佛家了。于是妈妈带我们去贡确家,也就是我们进山第一眼看到楼顶的那家。房子有三层,渐渐走近房子,诵经声也越来越洪亮。听妈妈说这家活佛还和我已故的二舅母是亲戚呢。

活佛是一位藏医,经常给当地百姓看病,也多次号召僧人和村民去采草药,由他负责加工。房子是他花花钱建的,有些村民出工出劳力,也算是一种供养。

当我们进庙门的时候,从旁边的木梯上去,就到了一间僧舍。阿涅的声音我们老早就听见了。我们一进屋,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黄衣僧人坐在一个蒲团上,而阿涅则是在一旁打着盘腿。那个僧人就是贡确活佛。之后的谈话,我们这个藏语门外汉只有干愣着。接着开始看着房内的摆设,的确简单:除了“佛”,再无他物。据说活佛花了很多钱重建房子,所以陈设很简单。

不一会进来一位老妇人,估计有四十多岁,她马上给我们倒茶。活佛并没有在意她的进入。老妇人还亲热的与我妈打着招呼,接着就出去了。我一直困惑这个女人的身份,当时觉得可能是活佛的母亲,也就没多想了。

会面完后,我问了阿涅。这才知道,刚才的那个是活佛的妻子,也就是我们称之为的“堪卓玛”。曲呷是宁玛派红教的教区,此派允许部分僧人娶妻生子。活佛年少的时候其父去世,为了让活佛安心留在家乡造福百姓,以求安稳,活佛的父亲——一个老藏医决定活佛与一位当地的老女人结婚。现在还生了一个女儿,当时有两岁。会面结束时,活佛给了我们一些藏药。活佛家有几个老尼姑帮着做家务,他们挽留我们在那里吃饭,我们谢绝了。

 

六、 大殿的诵经声

过去曲呷有好几个活佛,可是由于民主改革和十年浩劫的影响,全乡的寺院都被毁坏了。改革开放后,宗教信仰放松开了,大家又开始学佛,建寺院。而过去被打倒的活佛又被当地政府从监狱里请出来带头建寺院。活佛们为了复兴佛教,可以说是倾其所有。由于历史和政治的原因,活佛大多成家,所以成了在家的居士,于是形成当今藏区寺院独特的风格——家庙合一。

贡确活佛的寺院很大,有四层楼,占地也很大。他的佛殿一二楼是相通的,也就是说看似四层的大楼其实只有三层。

我们从三楼活佛的客厅下来,便到了一楼大殿的门口。只见空荡荡的大殿只供了莲花生、释迦牟尼、观世音这三尊佛菩萨的像。莲花生是唐朝时来西藏传教的印度王子,被所有藏传佛教徒奉为祖师,而以宁玛派更尊崇他的观点,曲呷全是宁玛派的,所以这里的信徒推崇莲花生。

大殿中坐着几十个小扎巴,也就是汉语“小沙弥”的意思。他们念经的时候很投入,岁数都不大,声音稚嫩,但很有韵味。

我们都磕了长头,并供奉了点钱,让僧认为我们念《长寿经》《和平诵》之类的祈愿经文。

 

七、 转经的石板路

从贡确活佛家出来后,我们要去曲呷寺。尽管六七十年代这里遭受毁灭性打击,但后来人们又重建了信仰的圣地。曲呷大部分是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但越靠近村后的曲呷寺,路就越平坦,渐渐换成了石板路。一根根长石条铺在地面。我仔细看到了石板表面有许多马蹄大小的坑。阿涅告诉我,这是过去朝圣的马帮留下的。

很多老人手摇着转经筒,悠闲地走着。渐渐的,我们跟着他们来到了曲呷寺。这座寺白墙红顶,有两层。阿妈说这在旧社会有三层,后来被拆成了两层,做了学校。妈妈小时候就在这里上学,他们每天天没亮就从德达走八公里到曲呷上学,当天还要按时回家,想起来都很辛苦。

大家进庙前都要围着围墙转一圈。在转经的时候偶然发现不远处又一座大房子。阿涅说那是活佛阿贝多吉的家。阿贝活佛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儿子是曲呷寺的一位活佛。我说去拜访么,妈妈打断我:“没必要去了,又不是旅游。”

走在寺外的是石板路上,经常发现人们转一圈就在墙角丢一块石子,渐渐成了小山。偶尔路上有些石头或垃圾都会被信徒主动清理了,与人方便么。

阿涅说这些石板也是当年信徒们一家家去远地采来献给寺院的,一家几块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八、 古代的壁画

进了小庙,感觉不到大寺院的豪气,倒是有些简朴。在院里还放着一些被刨过的木头。据说曲呷寺的重建一直都在进行着。

僧人住的宿舍围成一圈,正殿供佛,两侧的二楼宿舍住活佛和堪布。上楼都是独木梯。

我们先进了大殿。里面的佛像很小,莲花生和观世音都是金装的。然而吸引我的却是壁画。壁画已经有不少脱落,颜色也较暗淡。但依稀能看清四大天王等。三面墙只有两面有,有一面已经被水泥封了起来。在水泥墙前的桌子上供有三尊手掌大小的小佛,据说这是民主改革时期幸存的三尊佛像,是僧人冒死掩埋土中才得以幸免。而壁画也是由于红色积极分子为了去毁更大的寺院而赶时间,就只毁了一面壁画便跑了。当时人们还把佛头劈开,发现佛肚子里面竟然有一些谷物、干果和经书。佛被批斗了,佛头被仍进了河中,经书当柴烧,粮食谷物上交。寺里的僧人跟我们讲这些的时候很平和,好像是在讲几百年前的事情一样。

此时看着壁画,想得很多。那些画已经到了你可将其与墙体剥离。僧人说这个壁画有五百年的历史。这就是历史,随手可以剥落。

 

九、 堪布贝扎

观瞻完了佛像壁画,心里似乎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平静。之后我们便上了二楼。寺里的扎巴给我们打招呼,从那人口中得知寺里的信任堪布刚来几天,可以去拜访。于是我们便去了堪布的房子。

堪布就是汉语“方丈、住持”的意思,一般都是博学多才的学者。可不知道曲呷寺的堪布怎么样。

进了小屋,光线淡淡地从侧墙的小窗口射了进来。一个年轻的僧人坐在正墙前,他面前放着一个长长的木桌。小屋里面除了墙上挂的一两幅唐卡和桌旁的书架外,没有其他引人注意的物件。书架上的书大多是长条的经文。

阿涅恭敬的问候着那个年轻的喇嘛。他是一个漂亮的人物,皮肤虽不及内地人白皙,但是脸上还算白净,举止文雅。他是临近德达乡的新龙县人,在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学习出来的出家人,是著名的晋美彭措法王的弟子。

新龙是甘孜州唯一不与外省或外区接壤的县,藏语叫“梁如”,是龙的意思,当地民风彪悍。德达和新龙的服饰语言是一样的,但在旧社会有世仇,经常打冤家。但在宗教的作用下,双方还算平和。另外色达县是我们甘孜州宁玛派最密集的地方,号称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晋美彭措法王是创始人,2001年因为当局担心佛学院规模扩大不利管理,于是擅自驱赶当地僧尼,烧毁僧舍,导致一向爱国爱教的法王心力交瘁。2003年在成都某军医院圆寂,据说留下遗嘱不再转世。他一直深受爱戴,也是一个通过自修成为堪布的学者,环游世界30多个国家,在美国西点军校有他的学生,联合国秘书长和他也是好友,作为一个靠自己力量走到人生巅峰的人是难得的。

贝扎和阿涅闹了一会儿家常。当听阿涅说我聪明好学的时候。贝扎笑了笑,从书架上去了一本书递给我,用生硬的汉语说:“送你!”我很开心的拿着书翻看着。全是英文。但根据图片及一些文字可以知道这是一部香港出版的关于晋美彭措法王的传记。

贝扎是一个很有远见的出家人。别看我当时见他的时候后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堪布。而今他在毛亚草原深处建了一座更大的寺院,用以培养人才。

末了,我们的拜访要结束了,贝扎邀请我们等一会儿在贡确活佛那里听他讲经。外公欣然同意。曲呷寺如今还开不起一个像样的法会,因为没有场地。

 

十、 蒙巴活佛

本来阿涅说走就走了,后来我听说蒙巴活佛也在曲呷寺,就执意要去看蒙巴活佛。阿涅只好问寺里的人有没有蒙巴活佛的消息。僧人说他在僧舍。我听了这话后很开心。

蒙巴活佛很有威望。记得几年前我去巴塘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他,他人很好,时常说着笑话。当路上遇到塌方的时候,他毅然带领大家安全地度过危险地带。我当时就记下了这个长得像赵文瑄的活佛。

我们此时来到蒙巴的屋子。本来进活佛屋子要脱鞋。我看到给他倒茶的和尚都是脱了鞋的。可是活佛特许我们不用脱鞋。

进了屋子,打了个招呼,活佛依旧年轻,笑着看着我。我看了他的房间里面很丰富,有经书、唐卡、佛堂,还有电视音响。他说话风趣,在看到我们盘腿坐很不舒服的时候,就让我们随意。其实刚才在贝扎那里我腿都盘酸了。

蒙巴得到了比其他活佛更多的尊敬,除了佛学和医学上的造诣外,这和他没有结婚有很大关系。他的故事很离奇,等以后打听完整了,再说!

拜访完活佛,我们就下楼了,依旧是独木梯。

 

十一、 讲经会

我们围着曲呷寺又转了一圈,便下去了。到了贡确活佛家的大殿门口。已经有很多老乡在那里等候。许多老乡一看到阿涅,纷纷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笑。在文革那个时候,阿涅在这里当乡党委书记,保护了不少古迹和僧人。阿涅没有私心,一直住在德达,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大家都叫他“阿涅”(藏语爷爷的意思)。

不一会房顶有人吹起了海螺。大家便陆续脱了鞋进大殿。人很多,但大殿还是装下了所有的人。没有多久,贝扎堪布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曲呷讲经。

讲经的部分我不懂。说实话盘腿坐着很有睡意。但大家都那样认真,当看到一个婆婆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孩虔诚的听着看着,我心里不由自主地感动起来,觉得自己真是太不行了。

讲经会结束了,也就意味着贝扎接受了大家的考验,而齐诵经文中大家的表情又是那样的喜悦。当大家出大殿的时候,都在找自己的鞋子。很顺利,大家都没有出现穿错或鞋子不翼而飞的局面。

接着我们就要离开曲呷了。很多老乡挽留我们,可是我们还是要走。

曲呷是一个很小的村子。而今川藏线改道了,国道也不经过那个可以到达曲呷的岔口了。不过我还是愿意再去一次。那里有妈妈的回忆,也有我的回忆。

                                 

 

2008年6月2号写于西南财大经世楼G103(通过回忆写成)

 
 
 
Re:记忆是可以剥落的
[ 2008-7-7 14:42:00 | By: 岭卡西霸(游客) ]
 
岭卡西霸(游客)呵呵``我也是岭卡西的``可是似乎都不认识你``你写的那些地方和活佛我都知道啊``很高兴能看到这样的篇子``写家乡的总会有点亲切感``
以下为岭卡·洛绒泽仁的回复:
我是上德达曲珠家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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